吳志雄 Frankie Ng Chi-Hung
在九十年代的香港犯罪片中,很少有演员没演过三合会大佬,但吴志雄属于那少数几个几乎不需要入戏的人。他曾是铜锣湾街头帮派的头目,两次入狱,凭借《古惑仔之人在江湖》中的“B哥”一角成名——而且他本人的青春经历部分构成了这一系列主角的原型。“大B哥”这个绰号牢牢地跟定了他,历经香港影市的繁荣与衰落而不倒:在九十年代末惨重的破产之后,正是这个银幕形象让吴志雄得以在中国内地撑起场子、还清债务,并在年近八旬之际依然活跃,尽管新的生意挫折不断。
吴志雄1953年12月25日出生于香港一个贫寒家庭,祖籍广东恩平。父亲教授武术,所以他自幼习武,但街头比学校更早把他拉了过去:十三岁加入“和合图”三合会,十五岁已带领一个小团伙,二十三岁成为铜锣湾颇有势力的大佬。他手下有酒吧、夜总会和赌场——据他本人回忆,巅峰时期追随他的有数百人,甚至超过一千人。这样的生涯是要付出代价的:吴志雄两次入狱,后来他笑称那段经历是“上大学”。那些年在他身上留下了街头斗殴的伤疤和满身纹身,日后成了他银幕上的标志。
让他与犯罪世界一刀两断的不是警察,而是家庭。1980年,吴志雄与蔡婉媚结婚,当怀孕的妻子含泪问他,如果他在又一次火并中被打死,她和孩子该怎么办时,他决定“金盆洗手”,永远退出三合会。那时他已对电影有所留意:早在七十年代,TVB和邵氏的剧组就常雇街头的人看守片场、维持外景秩序,而吴志雄本人也兼做替身和群众演员。在香港电影业,犯罪题材正势头渐起,一个有着真实街头和监狱经历的人自然成了抢手货。
为他打开大银幕之门的是他与编剧、制片人南燕(林岭南)的交情——南燕是导演林岭东的哥哥。1987年,林岭东拍摄由周润发和梁家辉主演的硬派监狱片《监狱风云》时,把绰号“盲蛇”的囚犯一角交给了吴志雄。吴志雄不仅自己在镜头前令人难忘,还带来了有真实监狱经历的熟人充当群众演员,让影片多了一份近乎纪录片的冷峻。他在《监狱风云II逃犯》(1991)中再次出演同一角色,并在此后多年成为林岭东的固定班底——《学校风云》(1988)、《伴我闯天涯》(1989)、《高度戒备》(1997)。同一时期,他与刘伟强的合作也开始了:在《人皮灯笼》(1993)中跑过龙套之后,吴志雄又出演了刘伟强的《新边缘人》(1994)和《庙街故事》(1995)。他们的下一次相遇,彻底改变了他的职业地位。
转折出现在1996年,刘伟强和文隽推出了《古惑仔之人在江湖》。吴志雄在片中饰演B哥(邓智勇)——铜锣湾洪兴社的大佬、由郑伊健饰演的少年陈浩南的引路人。他与这个题材的联系远不止一次成功的选角:吴志雄早年的街头经历早在原著漫画中就成了陈浩南形象的原型,而在片场,他还为剧组提供黑话、仪式和帮派生活的顾问,甚至包括逃往台湾这样的真实情节。尽管B哥在第一部中就与家人一同丧命,主创们却不愿与这样一位演员告别,于是在《古惑仔3之只手遮天》(1996)中让他以相反的形象回归——“笑面虎”(吴志伟),敌对帮派东星社的阴险反派。此后他又多次回归这个系列:在《古惑仔情义篇之洪兴十三妹》(1998)中再度饰演B哥,并在续集的回忆场景中现身,构思了《新古惑仔之少年激斗篇》(1998)的故事,还担任了番外篇《友情岁月山鸡故事》(2000)的监制。这一成功之后,“B哥”和“B叔”的称呼几乎取代了他的本名。
九十年代后半段,吴志雄迅速走出演员的范畴,积极投身制片工作。他监制、策划了数十部类型片,其中包括《龙虎砵兰街》(1996)、《惊天大贼王》(1998)和《飙车之车神传说》(2000),尤其常与邱礼涛(《洪兴仔之江湖大风暴》,1996;《夜叉》,1999)和郑伟文(《新家法》,1999)合作。在《鬼请你睇戏》(1999)中,他不仅担任监制,还兼任编剧。热门恐怖系列里也少不了他的参与——吴志雄监制了《阴阳路之凶周刊》(1999)和由南燕亲自执导的《阴阳路柒撞到正》(2000),并在《监狱风云之少年犯》(1999)中再度出演盲蛇一角。在九十年代末预算日益紧缩的背景下,他成了支撑香港低成本类型片的那批实干者之一。
那些年,吴志雄在镜头前也几乎马不停蹄,整个演艺生涯累计超过一百三十个银幕角色。但他并未困在单一的 triad 题材剧情片里:除了王晶编剧并监制的犯罪片——如克拉伦斯·福特执导的《龙在边缘》(1999)——他还出现在动作片《杀手之王》(1998)以及刘伟强的大制作《风云─雄霸天下》(1998)和《决战紫禁之巅》(2000)中。新一代导演也向他伸出橄榄枝——在彭浩翔的《买凶拍人》(2001)里,他再次用上了自己的招牌绰号“B哥”。世纪之交的大多数平庸之作早已被遗忘,但吴志雄在其中始终是那个一眼就能认出的配角。
这场狂奔戛然而止。九十年代末,亚洲金融危机和票房崩盘重创香港,吴志雄遭遇了严重的财务破产:投资电影和生意的失利,加上嗜赌,让他背上了巨额债务。据他本人承认,最惨时口袋里只剩下区区两百港币。此后多年,坊间一直流传着一个美好的传说,说古天乐替他还清了数百万债务,因为吴志雄当年曾在古天乐入行之初帮过他。后来吴志雄本人在采访中直接辟谣,强调没有人替他还债——所有钱都是他自己还清的,不过谈起与古天乐的交情和对方的为人,他始终满怀温情。
把他拉出债务泥潭的不是香港电影,而是内地市场。二十一世纪头几年,在朋友们的建议下——其中包括李兆基和“肥妈”玛利亚——吴志雄转往内地发展。在那里,“大B哥”的形象成了真正的 cult:他开始在全国各地的夜店和酒吧登台,巅峰时期一年演出上百场——媒体曾提到过一年一百二十场——靠着这份苦差事彻底还清了债务。他也没有离开银幕,只是拍得少了:协助策划了《撕票风云》(2010),出演了杜琪峰的《夺命金》(2011)、克拉伦斯·福特的《特殊身份》(2013)、《大茶饭》(2014)、《树大招风》(2016)和《赌城风云III》(2016)。而在2017年宋本中执导、汇集了香港黑帮片老将的热门网剧《反黑》中,他实际上演的就是自己——B哥。
吴志雄把登台赚来的钱投到内地的餐饮生意上,以“志雄厨房”为品牌,在深圳、广州等地开设餐厅和私房菜馆。圈内旧关系为他的口碑添了把火:港台和内地的知名艺人时常光顾开业典礼和饭局。但2022年8月底,一桩轰动事件重创了这门生意,并在9月初被广泛报道:8月29日,他深圳的餐厅里,一名陌生男子持刀误将正在用餐的香港演员黄竣锋(曾获“亚洲先生”季军)当成目标,将其重伤。餐厅客流骤降,内部问题也随之暴露——与合伙人的纠纷、挪用公款以及股东未结的账目。2023年底,吴志雄公开承认他深圳的五家餐厅全部亏损关张,并重新投入密集的商业演出,以偿还向朋友借的款项,同时并未停下新项目。
与生意不同,吴志雄的个人生活出奇地平顺。他与蔡婉媚自1980年结婚,携手四十余年,育有三子一女;据说妻子在最危险、最艰难的岁月里的忠贞,某种程度上启发了《古惑仔之人在江湖》中陈浩南的感情线。吴志雄亲身领教过街头名声的代价,多次公开告诫年轻人不要美化帮派,也不要一时冲动去纹身。年过七旬的他如今往返于内地与香港之间,经营社交媒体,并与老同事保持联系。他也重回镜头前——时而是内地网络电影里再度演绎“大B哥”的形象,时而出现在老搭档的作品中,如吴镇宇的《转型团伙》(2019)、刘伟强的《水饺皇后》(2025)和李力持的《骗我一辈子》(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