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琪峰 Johnnie To Kei-Fung

杜琪峰大概是二十一世纪香港最重要的导演。当许多同行远赴好莱坞或北上内地拍摄大制作时，他留在了香港，与自己的银河映像公司一起打造出一个辨识度极高的世界——冷血的匪徒、疲惫的警察、充满偶然与变数的多线叙事，以及近乎芭蕾般精准的枪战场面。他的影片屡次入围戛纳、威尼斯和柏林电影节竞赛单元，法国影评人为他著书立说，而在本土，他曾三度获得香港电影金像奖和台湾金马奖的最佳导演奖。然而杜琪峰最初是从家庭喜剧和情节剧起步的，入行半个世纪，他几乎尝试过所有类型——而且几乎处处都取得了成功。

杜琪峰1955年4月22日出生于香港九龙深水埗的工人区。中学毕业后，1972年，十七岁的杜琪峰进入TVB电视台当信差——在片场递送文件，同时参加电视台开设的培训班。在那里，他的导师是著名戏剧导演钟景辉，正是他让杜琪峰接触到了西方电影理论；杜琪峰自己回忆说，进TVB之前他对导演一无所知。1974年，他考入TVB演员训练班，但在几部戏里演过几个侍卫的龙套角色后，他明白演员这条路走不通，于是转到幕后——教他导演手艺的是王天林。这个有才华的年轻人被人看中，短短几年间便从助理一路做到电视剧的导演和监制——其中包括金庸武侠剧的改编，如《射雕英雄传之铁血丹心》（1983）、《鹿鼎记》（1984）和《雪山飞狐》（1985）。

还在电视台工作时，1980年杜琪峰拍出了自己的第一部长片——由刘松仁主演的古装武侠侦探片《碧水寒山夺命金》（1980）。影片票房失利，导演此后六年专注于电视，因此与那几年蓬勃兴起的香港"新浪潮"在名义上并无关联。杜琪峰直到1986年才重返影坛，拍出喜剧《开心鬼撞鬼》（1986），随后又有《七年之痒》（1987）和《八星报喜》（1988）——后者成为当年香港票房冠军。也是在那时，他首次尝试动作片，为金扬桦补拍《城巿特警》（1988），该片由徐克担任监制。但真正让杜琪峰声名鹊起的，是与周润发合作的影片：讲述一名前摩托车手试图夺回儿子的情节剧《阿郎的故事》（1989）成为当年最卖座的影片之一，也为导演赢得了首个香港电影金像奖提名，随后又有喜剧《吉星拱照》（1990）和动作片《至尊无上II永霸天下》（1991）。催泪剧情片《爱的世界》（1990）显示出杜琪峰善于精妙地操控观众情绪，而他那个时期影片中儿童出现得如此频繁，几乎成了这位导演的一个标志。

九十年代初，杜琪峰与周星驰合作了喜剧《审死官》（1992），打破香港票房纪录，随后又与程小东联手打造了奇幻动作片《东方三侠》（1993），由杨紫琼、梅艳芳和张曼玉主演，以及其阴暗续集《现代豪侠传》（1993）。然而，与周星驰再度合作的喜剧《济公》（1993）拍摄过程异常艰难，令杜琪峰一度认真考虑退出影坛。1994年，他停工一年重新思考自己的道路，之后带着警匪片《无味神探》（1995）回归，由刘青云主演，片中他放弃了惯常的善恶二元对立——这部影片被视为他职业生涯的转折点。香港电影工业流水线式生产同质化商业片、自己沦为雇佣工匠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于是1996年他与编剧韦家辉共同创立了自己的公司银河映像。杜琪峰本人为公司执导了消防员题材的剧情片《十万火急》（1997），为他赢得香港电影金像奖提名，但银河映像最初几年的面貌是由一批阴暗实验性惊悚片奠定的，如梁柏坚的《摄氏32度》（1996）和《暗花》（1998）——这些影片虽由其他导演执导，却在很大程度上由杜琪峰本人把控。然而这些影片票房失利，公司几乎倒闭。于是杜琪峰和韦家辉想出了一套银河映像沿用至今的策略：将“个人”作品与商业作品交替拍摄，尤其是浪漫喜剧，以一部影片的盈利弥补另一部可能的亏损。

1999年成为公司的转折点。仅用几周时间、以极低预算拍成的《枪火》（1999）——一部讲述五名保镖受雇保护黑帮老大的极简主义故事——为杜琪峰赢得首个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导演奖，而由刘德华和刘青云主演的《暗战》（1999）则成为年度最卖座影片之一。自此，银河映像步入顺境。2000年，杜琪峰还出任中国星电影公司的运营总监，负责其影片的制作与发行。由刘德华和郑秀文主演的浪漫喜剧《孤男寡女》（2000）成为年度票房最高的影片之一，并开启了一系列同样成功的喜剧——《瘦身男女》（2001）、《向左走．向右走》（2003），以及后来的《单身男女》（2011）。与此同时，杜琪峰拍摄的犯罪片愈发个人化、愈发精炼：《PTU》（2003）为他赢得第二个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导演奖；《大事件》（2004）以一段精湛的七分钟长镜头开场，为他赢得金马奖并获邀参加戛纳；而与韦家辉联合执导的《大只佬》（2003）则被香港电影金像奖评为年度最佳影片。

这个时期的巅峰是《黑社会》（2005）和《黑社会以和为贵》（2006）两部曲——以冷峻、近乎纪录片式的视角审视三合会内部的权力结构，摒弃了香港电影惯有的对黑帮的浪漫化处理。第一部入围戛纳电影节竞赛单元，并获得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此后是讲述雇佣杀手之间情谊的西部片《放‧逐》（2006），许多影迷视其为《枪火》的某种延续；与刘青云合作的奇幻之作《神探》（2007）；如爵士乐即兴般轻盈、断断续续拍摄数年的扒手题材影片《文雀》（2008）；以及由法国摇滚偶像约翰尼哈里戴主演的《复仇》（2009）。杜琪峰的每一部新作在技术上都比前作更为精湛，尽管逐渐让人感到他的标志性风格开始沦为公式——这一点在《铁三角》（2007）中尤为明显，该片由杜琪峰与徐克、林岭东联合执导。

进入二十一世纪一十年代，杜琪峰和大多数香港导演一样，越来越多地与内地制片公司合作。他做到了少数人才能做到的事：为内地市场拍摄了警匪片《毒战》（2013），既未放弃凌厉风格，也未舍弃个人特色——该片成为当年最受瞩目的作品之一。他这一时期的其他作品包括：讲述金融危机的剧情片《夺命金》（2011），为他赢得第三座金马奖，并代表香港角逐奥斯卡；与刘德华合作的怪诞喜剧《盲探》（2013）；音乐片《华丽上班族》（2015）；以及医院惊悚片《三人行》（2016）。杜琪峰在监制方面同样活跃，扶持年轻导演：2005年他创办了短片节“鲜浪潮”，而由三位“鲜浪潮”毕业生在银河映像指导下拍摄的《树大招风》（2016）获得了香港电影金像奖最高奖项。随后杜琪峰参与了电影合集《七人乐队》（2020），该片由他本人构思，集结了七位顶尖导演；银河映像还推出了郑保瑞执导的剧情片《命案》（2023）。多年来一直有关于《黑社会》续集以及杜琪峰与梁朝伟合作新黑帮片的传闻。

杜琪峰是公认的世界级大师：他曾担任威尼斯（2008年和2026年）、戛纳（2011年）、柏林（2023年）和东京（2024年）等电影节的评委，2009年获得法国艺术与文学勋章，2017年受邀加入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2019年他本应担任金马奖评审团主席，但几个月后以与影片投资方的合同条件为由辞去该职——此事发生在中国大陆当局禁止内地电影人参加该台湾奖项后不久。近年来，杜琪峰多次就审查制度以及国家安全法如何限制香港电影自由发表看法。1978年他与几乎不在公众场合露面的黄宝玲结婚，夫妇二人没有子女。九十年代初杜琪峰取得了加拿大国籍，但始终没有离开香港，他至今仍称香港为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