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克 Tsui Hark

如果要找一个人，说没有他，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的香港电影会完全是另一番模样，那这个人就是徐克。导演、制片人、编剧，必要时还兼任剪辑师和特效师，他一手打造了《英雄本色》和《倩女幽魂》，用《黄飞鸿》系列让黄飞鸿重返银幕，又以《笑傲江湖》和《新龙门客栈》复兴了武侠片类型。人们称他为“香港斯皮尔伯格”——因为他痴迷特效与奇幻，因为他能同时启动多个项目，也因为他作为制片人不怕插手导演的创作。后者曾多次让他与吴宇森、胡金铨、李连杰闹出轩然大波。但半个世纪过去，徐克仍在拍片，而他的想象力一如既往地超前于技术所能实现的程度。

徐克，本名徐文光，1951年2月15日（另有说法称早一年）出生于越南西贡一个子女众多的华人家庭。十岁时，他便和同学朋友一起用租来的八毫米摄影机拍摄魔术短片；六十年代中期，全家迁往香港。徐克在美国得克萨斯州学习电影，先就读于南方卫理公会大学，后转入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并于1975年毕业；正是在那里，他给自己取了“徐克”这个名字。在两所大学之间，他曾用一年时间游历美国；在奥斯汀，他和朋友一起拍摄了一部45分钟的纪录片，讲述亚裔美国人的故事。他曾在纽约工作过一段时间——其中包括参与Christina Choy拍摄唐人街的纪录片《从铁钉到纺锤》（From Spikes to Spindles，1976）——1977年回到香港后进入电视行业，先是TVB，后转至CTV电视台，在那里被委派执导武侠剧《金刀情侠》。

徐克的长片处女作是在制片人吴思远支持下拍摄的《蝶变》（1979）——一部在当时颇为新奇的武侠、侦探与科幻的混合体。随后是食人题材黑色喜剧《地狱无门》（1980）和冷峻的青春剧情片《第一类型危险》（1980），后者被殖民当局审查删改得面目全非，导演不得不重拍部分场景。与许鞍华、谭家明等同样出身电视界的年轻导演一起，徐克成为香港“新浪潮”的代表人物。他的影片受到影评人好评，票房却屡屡失利——1981年，导演转投新艺城，在那里拍出了自己的第一部卖座片、喜剧《鬼马智多星》（1981），并凭此片获得金马奖最佳导演。同样在这里，他执导了《最佳拍档女皇密令》（1984），又为嘉禾拍摄了奇幻片《新蜀山剑侠》（1983），首次将好莱坞特效专家引入香港电影。该片拍摄历时半年多，反复重拍，勉强收回成本，却打破了香港电影驾驭不了此类特效的成见。

1984年，徐克与女友、后来的妻子施南生共同创立了电影工作室，此后十年间，这家公司成为香港卖座片的主要“工厂”之一。他为公司执导了怀旧情节剧《上海之夜》（1984），以及节奏明快的喜剧《刀马旦》（1986）——这是导演最出色的作品之一。他偶尔也会出现在镜头前：在谭家明执导的剧情片《最后胜利》（1987）中，他饰演一名凶残的匪徒，并凭此获得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配角提名。而作为制片人，他于1986年推出了吴宇森的《英雄本色》（1986），这部电影改变了香港电影，并荣获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影片。不过，两位大导演的合作很快便告终结：在《英雄本色续集》（1987）中，吴宇森与徐克对影片的看法产生分歧，到了第三部时更是彻底闹翻——吴宇森转去拍摄《喋血街头》，而徐克则亲自执导了《英雄本色III夕阳之歌》（1989），该片尽管野心勃勃，却成为他最弱的作品之一。然而，他与程小东的合作却再成功不过：由徐克监制的《倩女幽魂》（1987）将灵异、武侠动作与动人爱情融为一体，成为有史以来最受喜爱的香港电影之一。据徐克所说，这个创意源自他童年时观看李翰祥的《倩女幽魂》留下的印象。

八十年代末和九十年代前半期是徐克的辉煌时期。他构思《笑傲江湖》（1990），意在让被遗忘的武侠类型重返银幕，并邀请大师胡金铨担任导演，但两位远见者未能共事，影片最终由一整队导演完成。续集——《笑傲江湖II东方不败》（1992），由林青霞饰演东方不败，以及《东方不败─风云再起》（1993）——连同名义上由李惠民执导的《新龙门客栈》（1992），共同掀起了“新武侠”的风潮。而《黄飞鸿》（1991）让徐克将李连杰捧为明星，为他赢得了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导演奖，并催生了一整个系列。徐克每年执导数部影片，监制的更多，但到九十年代中期，他与许多合作伙伴的关系恶化——1993年他与李连杰闹翻，在《黄飞鸿》第四、五部中改由赵文卓饰演黄飞鸿。这些年徐克最个人化的作品，当属充满情欲的《青蛇》（1993）、忧郁感伤的《梁祝》（1994），以及激烈而近乎实验性的《刀》（1995）——该片票房失利，后来却成为邪典经典，昆汀·塔伦蒂诺称它是自己最喜爱的电影之一。同年还上映了风格怪诞的《金玉满堂》（1995）——九十年代最好的香港喜剧之一。

《刀》失利后，徐克远赴好莱坞，与尚格云顿合作拍摄了两部动作片——《殖民地》（1997）和《KO 雷霆一击》（1998）。这段美国经历并不算成功，2000年，徐克带着节奏凌厉的动作片《顺流逆流》（2000）回归故土。此后几年对他而言颇为艰难：斥资巨大、电脑特效堆砌过度的《蜀山传》（2001）、《黑侠 II》（2002）、《七剑》（2005）、《深海寻人》（2008）和《女人不坏》（2008）均反响平平，而徐克这个名字在片头字幕中，也从“品质保证”几乎变成了某种警示。

内地市场让他重获新生——在这里，历史奇幻大片备受推崇，制片方对特效也毫不吝惜。《狄仁杰之通天帝国》（2010）由刘德华主演，成为徐克十五年来最好的作品，并为他再添一座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导演奖。随后是3D拍摄的《龙门飞甲》（2011）——对《新龙门客栈》的自由翻拍，由早已与导演冰释前嫌的李连杰主演——前传《狄仁杰之神​​都龙王》（2013），以及军事冒险大片《智取威虎山3D》（2014），后者为徐克赢得了第三座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导演奖。他执导了周星驰《西游伏妖篇》（2017）的续集，以及《狄仁杰之四大天王》（2018），并在2021年与陈凯歌、林超贤联合拍摄了战争史诗《长津湖》（2021），该片成为中国影史票房冠军，一年后三人又推出了续集《长津湖之水门桥》（2022）。这些年里，徐克也收获了诸多电影贡献奖项——从釜山国际电影节的“亚洲年度电影人奖”（2011），到亚洲电影大奖（2017）和香港电影金像奖（2025）的荣誉奖项；2011年，一颗小行星以他的名字命名。他至今最后一部导演作品是改编自金庸的《射雕英雄传：侠之大者》（2025），反响冷淡。

徐克的第一段婚姻始于他在美国求学期间，并不幸福，最终以离婚收场。他与施南生多年的伴侣关系——施南生在电影工作室负责财务、发行和宣传，而徐克专注于创作——直到1996年才正式登记，2014年两人宣布离婚。他们没有子女：据媒体报道，夫妻二人从一开始就约定不要孩子。分开后，他们依然是亲密的人，并继续合作。2026年夏天，自2022年起免疫系统就出现问题的施南生因严重细菌感染入院；徐克与林青霞日夜守候在她的病榻旁。她于2026年7月13日因多器官衰竭去世，享年75岁，徐克亲自为告别仪式剪辑了一部关于她一生的影片，并写了一首歌。徐克本人对私生活不愿多谈，更愿意聊电影——以及如何在电影中做出前人从未做过的事。